行走崂山之崂山名人：俗世仙人胡峄阳一
行走崂山之崂山名人：俗世仙人胡峄阳一
胡峄阳像（网图）
“我今无用成散材，多是彼苍分付来。闲中寻出千古奥，破个谜儿有谁猜？”当读到胡峄阳（1639-1718）这首诗时，让人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那就是《红楼梦》第一回卷首的题诗：“无才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谁记去作奇传。”
《红楼梦》家喻户晓，此诗也广为人知，而胡峄阳的诗则乏人问津，知之者少。两诗题意相近，却不是胡峄阳袭用，胡峄阳生于明崇祯十二年（1639），殁于清康熙五十七年（1718），此时一代文豪曹雪芹刚刚“枉入红尘”。无用成散材，无才补苍天，同是怀才不遇，结局却大为不同。曹雪芹怀着一把辛酸泪撰写满纸荒唐言，胡峄阳却从一介布衣成为其生活地域底层百姓的保护神。
峄阳先生、胡三太爷、胡仙人、胡神仙、活神仙，胡峄阳成为仙灵、神祇，其影响以山东即墨（古即墨，包含今即墨、城阳、崂山）为中心波及胶东半岛以及东北地区。胡峄阳由“人”到“神”形象的塑造，是与其儒者的身份和大量的民间传说分不开的。
1．乡儒峄阳先生
胡峄阳是一个儒者，他不阿权贵，保持正直的品行节操。清代乾隆五年刻本《莱州府志》卷十一《人物上·隐逸》最早记载胡峄阳事迹，胡翔瀛“操履端洁，邃于理学，邑人所称驿阳先生”。
清乾隆二十八年版《即墨县志》：“胡翔瀛，字驿阳。生有异禀，研精《周易》，于濂洛之学别有微契。家贫甚，一介不苟取。蓬室瓮牅，悠然自适。雅工制艺，视进取之途泊如也。年七十余预示死期，无疾而逝。所著有《柳斋碎语》《易大象说》，存于家。”“操履端洁”“一介不苟取。蓬室瓮牅，悠然自适”，是史书对他盖棺论定的评价。他最为人称道的是顺治十年（1653）应童子试的愤然弃考。
明清时期的科举制度，应童子试是入官学进而应乡、会试科考的入门。胡峄阳在通过了县学初试后，赴莱州府复试。官府为防止考生舞弊，进入考场时，场监对考生例行搜衣检查。胡峄阳不肯受此羞辱，愤然说道：“执事为国家求贤，奈何盗窃相视？”遂拂袖而去，发誓终生不再踏入科举一途。
周至元《崂山志·志余》记载：“流亭胡峄阳先生，幼即超迈。其十六岁时，应童子试，入场时，门者搜检，先生拂袖而出，曰：“执事为国家求贤，奈何以窃盗相视。”遂以布衣终身。家居，精演《周易》，事能前知，故人争以神仙目之。”
有研究者认为，在决定人生命运的科举制度面前，胡峄阳果决地将功名利禄弃之身后，坚守了人性的尊严，他的选择彻底抛弃了依附王权以谋求腾达的奴性思想，完成了自身独立人格和独立精神价值的涅槃。这种说法未免将胡峄阳的形象拔得太高，抛弃功名利禄可以说是在满清高压统治之下对汉民族尊严的一点维护。
满清入关，为了从文化上彻底征服汉族，颁布《剃发令》，此令一出，遭到了信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汉人强烈反对，为此各地抗清活动风起云涌。
胡峄阳的《读苏武传》诗曰：“志士有刚肠，能耐百千折。富贵不能诱，白刃不能胁。饥寒不能困，仪秦不能说。一点难状物，长明如日月。古来几英雄，心心皆同诀。”苏武“长明如日月”的精神在于他留居匈奴19年，对汉朝的忠贞不渝。
胡峄阳在此诗小序说：“忆太白牧羊落日渴饮饥餐之句，不觉泪下。因思古今节义，莫难于此公。”此诗充分表达了胡峄阳的节操观，“富贵不能诱，白刃不能胁。饥寒不能困，仪秦不能说”是其心声的表现。他在《易经征实》解释《屯》卦时，说“苏武使单于大窖不得归，屯如邅如也，乘马班如也。单于欲使之降，匪寇婚媾也。苏武杖节自守十九年得归，是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也”。他赞赏钦佩苏武杖节自守，不屈不挠的操守。
胡峄阳生于明末，长于清初。其时，清廷入主中原，对汉人高压施政，汉人则对异族统治痛恨切齿。尤其是清廷推行剃发、易服政策，汉人必须效仿满人剃去前额毛发，穿戴满人服饰，违者必斩。一系列强制措施，极大地伤害了汉族人民的感情，胡峄阳少小就受到了这种反抗情绪的浸染。
胡峄阳生活的时期，故土抗清复明的活动轰轰烈烈，于七起义就发生在崂山周围的区域。胡峄阳与清初名士黄坦、黄培、黄贞麟、范炼金、范九皋、黄宗崇、黄子厚、周毓正、王泽洽、周旭、孙忭、解楷、杨还吉、解瑶等以及客寓即墨隐居崂山的张允抡、董樵、孙笃先、赵其昌、高出、蒋云石等被称为“崂山七十二君子”。顺治五年（1648），胶东半岛爆发了“于七起义”，董樵参加了这次起义。谢国桢在《清初农民起义资料辑录》中说“与于七主谋的人有董樵”。周至元在《清初即墨黄培文字狱资料》中说：“顺治十八年，以于七为首的农民抗清战争在栖霞爆发，莱阳宋继澄父子及董樵等人纷纷来到即墨。····相传董樵曾亲自参加于七军，充作参赞，黄培还通过董樵以物资接济过于七军。”黄培死于非命，主因也是这次抗清起义。胡峄阳结交的志同道合者中，强烈反清的大有人在。受其影响，胡峄阳怀有对新朝的反抗情绪，他告别科举，是拒绝与清统治者合作，不为新朝效力的表示。
他在《易象授蒙》中说：“朱子曰：君子道穷之时，但当委致其命，以遂吾志而已。致命，犹送命与他，不复为我之有。虽委致其命，而志则自遂，无所回屈。”委致其命以遂吾志，就是孟子所说的舍生取义。面对民族之大义，可以抛却头颅，舍弃利禄又算得上什么呢？
胡峄阳抛弃了功名利禄，甘于清贫而淡泊的生活。他慕名到崂山的慧炬院，过起了半隐半读的生活。明万历二十三年（1595），万历四大高僧之一的德清（憨山）被发配雷州半岛，其苦心营建的海印寺被毁弃，寺中原有的大量藏书转藏到慧炬院。弃绝功名、一心向学的胡峄阳在此博览群书，并结识了昌阳名士孙笃先。“孙笃先，昌阳人，别号琴隐先生。性恬静，不求进取。室中除琴书外，别无长物。耽山水，游崂爱其奇秀，遂留不去。与胡翔瀛、蒋云石结方外友。尝自署联云：“外世曾无奢愿，看山自有深情。”年六十六卒。胡峄阳赞其像曰：“道德翛然，破我浑沌。舞珠弄丸，穿凿纷纷。远矣先生，独任天真。狎鸥海上，抱瓮汉阴。五帝之世，三皇之春。性耽山水，踪混嚣尘。卒岁优游，赋诗鸣琴。不f愿浊富，是以清贫。仪容秀古，耳目精神。””
孙笃先，字淮浦，生于明崇祯三年（1630），他比胡峄阳年长九岁。孙笃先出生时其父亲孙谦在淮南为官，因取字“淮浦”。孙笃先是廪生，曾在京城南、北门先后教书于四家官署，因厌恶官家作派，任教时间不长即拂袖而去。明清鼎革，绝意仕途，游崂山，因仰慕崂山风光，在不其山麓结庐而居，自号“琴隐先生”，与百福庵道长蒋清山、即墨人黄培、黄垍等人交往密切。胡峄阳孙笃先有相同的志向和节操，他对孙笃先推崇备至，赞赏孙笃先的节操和琴艺，二人诗书往来，志趣相投。胡峄阳《琴隐先生传》曰：“先生之来崂也，吾不知其何时，就山之麓，结茅而居。园中孤松，壁有断纹琴，无长物妻子，翛然少僮仆，资生砚田。山中人，事相往来，有铁骑山道人蒋云石，为方外交，意契甚。嗜好颇不烦，惟钟意山水。一岁之中，苟不为衣食所困，虽再四巡游，不倦。尝语人曰：“但使瓶有粟，吾即到深山去也。”喜披古编，醉心更在南华，性情与古之隐者近。诗书皆绝，而尤长于琴。每当桐梢月上，竹叶风来，清商一阕，直缥缈于三山之巅矣。闻者或不解。先生曰：“吾自适其情耳。旁人解不解，吾无论也。”先生家昌阳之南偏，孙姓，笃先其名，始生于淮之浦，故号为淮浦云。”孤松断琴，身无长物，“惟钟意山水”，胡峄阳笔下的孙笃先就是世外高人的形象。胡峄阳在《琴隐先生赞》中的“不愿浊富，是以清贫”，既是赞琴隐先生（孙笃先），也是胡峄阳的夫子自道和自我明志。琴隐先生清商一阕，不论他人解与不解，只为自适其情。幸运的是，他在深山僻居，高山流水遇知音，“世无妙指，何羡箜篌。匣中指上，端的谁求。亦有王母，姑射来游。清羽初抚，精理冥孚。八姬迭咏，玉屑浮浮。知音象外，我歌彼酬。感至弗隔，非关神谋。花月艳夕，风雨悲秋。孤鸾别鹤，世事悠悠。遗器犹在，哲人云休。高山流水，使我心忧”。妙指弹奏，胡峄阳领悟了其中精理。
胡峄阳另一至交是“烟霞散人”蒋清山，“蒋清山，字云石，河南祥符县人。明进士。后感沧桑之变，云游至崂，栖百福庵中。黄冠道衣。自号烟霞散人。工诗能文，行谊孤洁。胡峄阳先生引为契友。年八十无疾而逝”。蒋清山与孙笃先有着同样的情怀，明亡后他来到百福庵，一心向道，研读、收藏大量经典书籍，使百福庵成为当时闻名遐迩的藏书院。
胡峄阳与孙笃先、蒋清山或讲经论道、探究学术，或诗赋唱酬、挥毫泼墨，或同游崂山诸峰，寄情山水。其《病中即事》云：“岁月休怜水上萍，真机会处掩羲经。红英落径清香满，紫燕过墙细雨零。树色溪边还自绿，天光云际镇常青。瓮牅出入无他事，为爱林泉养性灵。”告别科举，无缘仕途，也就决绝了荣华富贵，“瓮牅出入无他事，为爱林泉养性灵”，胡峄阳甘于蓬牖茅椽、绳床瓦灶的清贫生活，因为只有在自然的天地中，才能保住自由的性灵。他在《邹文宗游二劳记赞》诗曰：“江鳞耀锦，岩花笑红。水流岳峙，皆我性情。达人知解，千里寻盟。笔底欧苏，个中周程。天开文运，不愧司衡。”水流潺潺，群山绵绵，任世间人事变幻，依然故我。
转自宫泉久《游崂名士研究》
（——谢谢阅读——）
